巴西纪行十五——北方节点的巴西烤肉

在欣古渡口等待了半个小时,我们登上轮渡前往国网巴控美丽山二期工程的北方节点-- 欣古换流站。

汽车直接开上轮渡,这是一艘酷似登陆艇的船只,只是船头船尾都可靠岸。欣古渡的轮渡一共两艘,据说工程紧张时便会停止日常摆渡,开专轮优先运送工程车辆过河。上一次到这里来采访的中国记者赶上了一批工程用特种车辆待渡,结果在渡口等了几个小时。

轮渡上埃挨挤挤,很多当地人也挤了上来,有的在栏杆旁边聊天边看风景,有的女子在肆无忌惮地奶孩子,让我想起了我国某些乡村的渡口。几辆明显属于电力工程用的大型特种车辆占据着轮渡的中心位置,黝黑的巴西司机略带傲气而又宽厚地看着无组织无纪律的村人,俨然带着一种特殊的优越感,而村人们也好奇而又有些羡慕地看着坐在驾驶楼里,身穿制服的他们-- 在这里,能为一家大公司工作,意味着优厚的薪酬和较高的社会地位。我在欣古见到在国网巴控公司工作的巴西籍员工,无一不为穿着带有“SGCC(中国国家电网公司)”标志的工作服而展示出自豪之态。

我问俊峰:“这是我们的输电线吗?”

“这是巴西国家电网的输电线。”俊峰回答道,“我们公司的输电能力在巴西大约占据20%,但不是一支独秀,我们主要是远程,特高压直流输电上有优势。”

目光顺着电线走了一会儿,俊峰醒悟到自己走神了,笑道:“我们这个行业都成职业病了,看见电线就想顺着看看有没有问题。有一回,我们的工程师路过一个地方,看到两条交叉的输电线距离有些近,就忍不住给当地的电力部门打电话,因为对方不甚重视,还吵了起来,最后还是证明我们的技术人员对了。”

他自嘲地一笑:“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特高压直流输电上我们有技术优势,但我们的老师,正是当年的巴西。我们在修建三峡水电站的时候,曾经专门派技术人员到他们的伊泰普水电站输电工程学习,巴西方面也很坦诚地给我们传授了这方面的技术。那时的输电电压要低得多,我们属于后来居上,但是,我们总不会忘了老师是谁。”

我对国网人的这种看法深表认同。当年我们的高速发展,或许正得益于当时中国人能够谦恭地低下头来向他人学习,谷穗总是低着头的更饱满些。

说着聊着渡船已经靠岸。过渡没有用多少时间,靠岸后当地人便呼朋唤友地四散而去。我们的小车尾随着那些大型工程车辆登上对岸,沿着红土公路继续前行,不远处,一道简单的大门出现在我们面前,而大门门柱上的字,是那么平凡,又那么让人激动 --

在巴西北部林莽之中,忽然看到这样一座标示着中国字的朱红色大门,一种乡情和自豪油然而生。而长驻这里的工程师鸿飞已经在门前等候我们了,见面第一句话便是:“欢迎来到欣古站”。

下车环顾四周,欣古站,格局与里约热内卢站几乎完全一样,同样科幻而充满神秘感,连员工休息室的位置都没有两样-- 甚至当我走进员工休息室,竟发现里面的挂图位置也都是一样的。看出我的好奇,鸿飞道:“这都是我们同一个团队布置的,看起来当然相同了。”

鸿飞在这里驻站已经一年了,大约因为工程渐近尾声,欣古站的建设工作陆续结束,留在这里的中国人已经越来越少,所以他见到我们有点儿小激动,话也多了起来。

其实我又何尝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呢?在外当过多年的工程师,我对这样在异乡的同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我们在四十度的酷暑下攀登上换流站的一座座建筑,听鸿飞讲述它们的工作状况,汗水很快湿透了外衣,靴子里面有了两汪水的感觉。周围是丛林,四季是酷暑,看来我们的工程师在这里干得真不容易。

鸿飞却似乎没有这样的沉重,高高兴兴地邀请我们一起来吃上一顿工作餐。

在这里有怎样的工作餐呢?我想过冰箱里的三明治,也想过国内来的方便面,要不就是上巴西的小馆子来一盘豆子拌饭,却不料鸿飞拉着我们走进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木棚。鸿飞说,这是我们的食堂,费用固定,随便吃。

说起来,那一瞬间,我的感觉是分裂的。一方面,只有一个棚子,里面烟熏火燎,真有点儿建筑工地的味道,另一方面,棚子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肉香,来自中国和巴西的工程技术人员济济一堂,吃得好像都不亦乐乎。

这……好像是里约热内卢最好馆子里巴西烤肉的味道。

一看之下才认定自己没有弄错,这里竟然真的有巴西烤肉啊!而且烤肉师傅明显十分在行,尽管烤肉炉十分简陋,却把每一份牛肉烤得吱吱直响,不同的肉不同烤法,火候十分老道。每一个工作人员端着盘子来到他面前,都会听到他清楚地问你 – 要牛后颈肉还是牛腿肉?还是来一点牛肋条?

我当然是什么都要一点,总得尝一尝才知道这位师傅真正的手艺如何。

坐在粗木的条凳上,托着简陋的餐盘,赶不尽的热带小昆虫在周围飞舞,但是一尝之下,老萨的感觉是差点把舌头都吃下去。这位烤肉的师傅的确是老手,他制作的烤肉是正宗的巴西烤肉,也就是说不腌,不刷调料,不洒孜然,只放一味调料,就是粗盐,但却把每一所谓高手在民间,原来是这个意思!

鸿飞告诉我,公司考虑到这里环境的艰苦,尽量帮助他们把生活弄得好一点,在丛林里面建座现代化的餐厅不太可能,但却是反复权衡招聘的这家食堂承包商,他们的手艺,在整个奥特米拉是数得上的,卫生在这里也是一流的(小昆虫是亚马逊的半个主人,你拿他们没办法)。“对我这个吃货来说,有好吃的,想家的时候就少一点。”鸿飞憨厚地开着玩笑。

我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乡愁这东西,无药可解。

吃到中间的时候,峻峰问我:“你觉得这里的烤肉和里约热内卢味道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都很好吃啊。正要这样回答,唇齿之间还真的感到了不同,我回答道:“好像盐放的很多。”

“是的,开始这里的烤肉也和里约热内卢差不多,但是烤肉师傅发现做得越咸越受欢迎,于是就开始多放盐。我们的工程师,中国的和巴西的,在这里工作都会出很多汗,他们需要盐份。“

一瞬间,气氛有了一点凝重。

鸿飞看我的样子,便笑着岔开话题,问道:“你猜猜欣古站大一些,还是里约热内卢站大一些?”

我听说当年建设的时候,欣古站本是一片丛林与灌木间杂的林莽地带,周围也基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城市。它的各种建设物资要从外地一点一滴运进,想来应该是这里规模稍小一点,毕竟里约热内卢站更靠近大城市,修建起来方便一些。

“你果然猜错了。”鸿飞笑道,“广义而言,欣古站要比里约热内卢站大差不多大一倍。这里的原因是里约热内卢站只是美丽山二期工程的节点,而欣古站则是美丽山一期工程与二期工程在北方的共同节点所在地。两家仅隔一段不算宽的隔离带。

“美丽山输电工程为什么分为一期和二期呢?这两期工程和我们都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个我一直不太明白的事情。

经过鸿飞解释,我才明白,原来所谓“美丽山”,来自于葡萄牙语“Belo Monte”,意思是美丽的山岗,巴西政府在欣古河上兴建了南美洲第二大水电工程,便是用它命名的。巴西北部地区水资源丰沛,这座水电站便是巴西利用欣古河水力资源的一种努力。这个工程十分宏伟,将奔腾的欣古河拦腰截断,并安装十四台发电机组。巴西政府期待利用北部的水力发电,为南部几个人口密集大省(州)解决供电缺口问题。

美丽山电站十分壮观美丽,想法也很美丽,但如果看有关这座发电站的种种新闻,会发现它并不是什么时候都美丽。

那是我刚刚开始了解美丽山二期工程的时候,为了掌握更多情况,我特意在国外网站上对“美丽山”项目进行了搜索,结果搜到的信息中竟然包括了大量罢工,纵火,停工,暴力冲突等等内容,让我着实为国网巴控捏了一把汗。然而细看下来,才发现都是关于美丽山水电站的。从印第安巫师诅咒坏了风水,到建筑工人要求增加工资,美丽山电站十几年的工程建设期间可说问题不断,让巴西政府伤透了脑筋。因为别的国家比如埃及修阿斯旺水坝造成尼罗河下游地形沉降和盐碱化,修建这类工程在环保方面面是有教训的,所以环保工作者对这座大坝的抗议自始至终没有停止。到现在从大坝前经过,当值的保安依然杯弓蛇影,只要你的停留时间超过了十分钟,人家就会客气而坚决地以各种理由敦促你离开这里。

当然,这也有防止恐怖分子攻击大坝的考虑。

“我们开始听说抗议美丽山工程的当地居民经常把桥给烧了还很吃惊,在想一座桥怎么可能烧得掉。然而,在这里工作久了才明白,亚马逊地区的很多桥梁,不过是木结构上面垒上土夯实的,讲究的加一层木板,不讲究的每年下雨把土冲走了再铺一回,可不象咱们国内,都是钢筋混凝土桥,要烧也不起火的。”一名驻站的工程师告诉我。

尽管如此艰难,但巴西政府为了保障国家电力供应的可靠性,始终咬牙坚持不放弃这一项目。其努力和牺牲,甚至可以称为巴西建设史上的一大壮举。如今,经过十几年的建设,该电站所有机组的完工已经指日可待。

在这个项目进行到中期的时候,一部分发电机组开始开工送电,以自欣古河美丽山电站向南部圣保罗地区送电为主要目的的美丽山一期输电工程招标就此开始,线路总长2,100公里。这时候,国网巴控公司在巴西马托格鲁索州的RT1,RT2送电工程都取得了相当成功,获得良好的信誉,便决定对这一项目发动攻坚。当时,我方是以占股51%为条件,与一家巴西本土公司合作共同投标的,结果依靠独家的+8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技术成功中标,也打开了国网巴控在巴西建设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的机遇。2015年,随着美丽山水电站建设的进展,巴西再次招标建设美丽山二次工程,以向同样有着巨大电力缺口的里约热内卢输送电力,线路总长2,500公里。这一次国网巴控公司根据前次经验,决定独资投标,以获得更大收益。通过公开竞标,这一充满自信的挑战再次获得成功,这就是我们建设美丽山二期输电工程的缘由。美丽山一期和二期工程因为终点不同,铺设线路横向间隔一般最近处也在数十公里,但其起点都是欣古和盘,于是,国网巴控的欣古换流站,也就分成了一期站和二期站,拥有了更大的规模。

“在丛林里建设这么大的换流站,消耗一定很大吧。这个功能不能简化吗?”明显感到换流站的规模远远大于常规的变电站,我问道。

“这可不能简化。”鸿飞道,“我们直流特高压送电的戏法全在换流站里面呢,你看到的阀厅,里面的设备就占了总投资的20%以上。这个价值也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们沿途不用再建变电站了。一条线通到终点,整体结构大大简化,途中只需要修建支架输电线路的铁塔就够了。特高压直流输电虽然换流站的造价高了点儿,但整体却是更为高效的送电手段。”

“你们修建换流站是不是很顺利?有没有遭到象美丽山电站那样的麻烦?”我问。

“修换流站倒是没人跟我们捣乱,这块地本来就是一块荒凉的地方。按照市场价给足了补偿,人家跟我们较什么劲儿啊。”鸿飞道,“要说惊险的,倒是据说施工时挖出过鳄鱼,还是活的。”

再问细节鸿飞就不知道了,他是运营维护工程师,才来一年,具体的任务是向巴西的操作员传授技术,建设时期他不在这里。然而,和他在同一个办公室的巴西工程师帕米拉正是工程建设部的,如果我有兴趣,鸿飞说可以介绍我和她谈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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