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的孩子与人工智能时代的距离有多远?——专访日本编程教育大师阿部和广

初见“大师”

5月25日,北京,正是初夏的好天气。

我们跟随着从贵州丹寨走出来的两个孩子,11岁的龙胜宇和李小梅脚步轻快地走在东四大街的一条胡同里。这两个孩子背着簇新的书包,仰着两张黝黑的小面孔,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一路的房舍风物。

他们的好奇太正常了,两个孩子都是第一次来北京,更不要说,这个“第一次”后面,还有第一次走出家乡的大山,第一次坐上火车,第一次带上手表电话,第一次吃麦当劳……

而今天,他们还要代表全校的小学生,开始又一个“第一次”——见外国老师学编程。

虽然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了十五分钟,但“歪果仁儿”已经端坐在怪星球少儿的教室里面了。“歪果仁儿”没有想象中的金发碧眼白皮肤,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清癯的面孔,一身朴素的西装。

还是胆子比较大的李小梅先跟老师问了声好,她隐隐地知道,面前的这位老师,虽然看上去普普通通,也很和善,但他正是他们北京之行里面的一个重要的存在。

没错,今天是一场从时间、地域上都有点奇异的会面——日本编程教育大师阿部和广与来自贵州深山的小学生李小梅、龙胜宇,在北京上一堂特殊的编程课。

李小梅和龙胜宇是贵州丹寨岩英小学的学生,他们的家在大山深处,两个人都没有妈妈,而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打工——上次见面的时间已经远到记不清楚了。从他们的家出来,先要晃晃悠悠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转上半天才能到达丹寨的镇子上,然后再坐上两个钟头的长途汽车,才能到达贵阳市,而贵阳和北京之间,还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路程,要坐26个小时的火车。在这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会走这么远。

而阿部和广先生出生在日本广岛,工作在东京,他师从“图灵奖”获得者计算机教育先锋阿兰凯,既是青田大学的客座教授,也是NHK国立电视台的教育节目监制。但在日本,他最为人所熟知的身份,还是“作者”。他前后创作了十几本面向青少年的计算机教育图书,涵盖了软硬件不同领域,培训过几万名日本学生,是日本在科技教育最为人所熟知的教育专家,也是少儿编程教育当中先锋理念的组织者和最兢兢业业的推广者。

原本毫无交集地三个人,就这样,在北京开始了一堂别出生面的编程课。

阿部和广先生主张4P教育理论(Project、Passion、Peers、Play),简单地说就是鼓励和支持创造性学习体验。他认为培养创造力的最佳途径就是支持那些以激情为基础的项目工作者,与同龄人合作,并以一种好玩的精神参与和投入。这个理论来自于麻省理工媒体实验室,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锋的教育理论之一。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在电视、科技大会上以及日本的学校里推广和阐述这一理念,并且身体力行地用这个理念去改造日本传统教育当中的学科部分,更新教学方法。但是在中国,这种方法是否可行呢?

此刻,面对着两个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没有接触过计算机的中国孩子,我们真的是替阿部老师捏了把汗——

从贵州丹寨到世界最先进的科技教育,这当中,到底有多远?

他说的话,孩子听得懂吗?

即使听得懂,能否学得会呢?

大人都觉得很难的编程孩子能接受吗?

今天的课程能成功吗?

一堂别开生面的编程课

同声翻译女声明快,肢体语言丰富,然而阿部老师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长篇大论,他迅速引领着两个孩子进入编程世界。他们使用的是全世界应用最广的一款图形化编程语言Scratch。这种语言是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专为儿童和非专业人士设计,它有别于一般的编程语言——传统编程语言最开始的时候会出现文字或代码,没有任何乐趣可言,而且大量的键盘输入也对执行者的年龄和能力形成一定的要求,成为不可逾越的门槛。但Scratch启动伊始便会在显示器上出现一只小猫,不需要键盘输入,只需通过鼠标就能让这个小猫动一动。

简单有趣的Scratch软件迅速地抓住了两个孩子的眼睛。重要的是,使用这个工具进行编程,完全不需要“敲键盘”,只需要用鼠标拖动里面看起来像是小积木块的命令图形,把命令卡图形组合在一起就可以。

“只是动动鼠标嘛。”不出五分钟,龙胜宇就开始自己上手操作了。他咧嘴笑着,很开心。

李小梅虽然是女孩子,面对着看似陌生的课程和外国老师,却没有大家预想中的那么紧张或激动。平时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的她,对新事物表现出的更多是认真、好学,跟龙胜宇的小激动、小欢呼比起来,她的态度称得上严肃和冷静。

随着阿部老师向两个孩子展示Scratch编程软件的一些有趣好玩儿的作品,尤其是同年龄的孩子作品后,李小梅也从一开始的“冷漠脸”和“无从下手”开始变得跃跃欲试起来。因为小梅喜欢跳舞,于是自己想做一个“跳舞小人”的作品,在阿部老师的指导下她对着电脑摄像头拍下自己的头像,再用软件抠图、编辑、设计舞蹈动作、选择自己喜欢的背景音乐、挑选舞台背景,进行程序编写,很快,她就用Scratch做出了自己的第一件独一无二的作品!虽然看上去并不是特别的美观,但却创意十足。

龙胜宇不甘示弱,也很快做了个舞蹈家的作品,看着电脑里自己的作品手舞足蹈,孩子们惊奇而开心地笑出声来,先前紧张一扫而光。看在眼里老师们也忍不住和孩子们一起笑了起来。

一个半小时的课程很快结束了,带队老师告诉他们就要出发去吃北京烤鸭了,但两个孩子还是盯着屏幕迟迟不肯起身。对他们来说,这实在不能算是课堂,没有老师大讲特讲,反而都是自己在玩,而“歪果仁”老师一直在帮忙而已,这样的有趣的课程和玩耍有什么区别呢?怎么可以说结束就结束呢?!

最后,直到阿部老师使出礼物大法才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孩子们得到是一款可编程的微型电脑Micro:bit。这款微型电脑价格便宜,在美国、英国的中小学生中很常见,阿部老师特意向孩子们展示了它的使用方法和好玩儿的案例,并且希望两个孩子可以自己探索并且跟同学们一起分享。

心思细腻的李小梅拿到礼物第一件事就是问老师“我自己的程序可以放进来带走吗?我想给奶奶看看。“

小梅对奶奶感情很深,自幼丧母,父亲常年在外务工的她,是被奶奶一手带大的。提起奶奶,小梅总爱说起奶奶那一头银色的长发,“从奶奶小时候到现在都没有剪过!……每次洗头发的时候放下来,就像瀑布一样……”。

小梅平日里除了学习,就是去田里帮奶奶做农活儿。田地位于大山的一处高坡上,“我每天放学就喜欢去坡上待着,一边帮奶奶做事,一边看远处的景色。”小梅娓娓道来,从那个地方,可以看到丹寨最漂亮的景色,这也是只属于她的秘密基地。她的世界里是大山、云彩、乡间的小路,还有远方的晚霞。

李小梅说,她的目标是成为一个戴着眼镜的、“真正的”的学霸,“我现在只是半个学霸,还不是真正的学霸,因为我还不够刻苦,还没有得近视眼。”这番孩子气的话让大家忍俊不禁。学习的目的是什么呢?李小梅想了想,坚定地说是为了以后让奶奶过上好日子。但怎样学习,用什么方式才能达到目标呢?这一点,小梅好像并没有想清楚,显得有些茫然。有时候她会说,做个裁缝,有时候,她又会说去考大学,拿着阿部老师送她的礼物,小梅好像更迷惘了——这个世界,真的跟她原来想的不一样。她长大以后,到底会做个裁缝还是会去编程呢?

离开之前,他们用最郑重的少先队礼向老师表达了谢意。下一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

目送两个孩子离开后,阿部和广先生跟我们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在广岛出生,一开始接触电脑的时候大概是小学五六年级,那个时候还是微机的时代,当时电脑还不普及,价格也非常高,也不是每个人都有。

那个时候班里只有一个家庭比较富裕的同学家有电脑,我去同学家里玩,发现电脑比其它玩具都有趣,因为这个是可以自己亲自参与进去的,是可以自己做一些东西的,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但因为是朋友家,所以不可能经常去。我住在广岛的郊外,只有广岛中心地区的电器店可以玩到电脑,所以我基本都是骑10公里的自行车到电器店玩会儿电脑再回家。

最初最大的动力是,我初遇电脑时心情兴奋,我希望所有的孩子现在也能体会到这样一个心情。”

所以,从阿部和广老师的角度来说,看到大山里的孩子就好像看到了童年的自己。那个小小少年,放学后飞奔向十公里外的电脑店,玩一会儿,在夜色降临之前饿着肚子匆匆回家。生命里初遇的那份热情,点燃了他,但让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做科技教育的推广工作,仅有热情是远远不够的。对于电脑编程教育,阿部和广先生有着自己的看法:“学习编程,可以用电脑做很多事情,或者说以后用这个技术来就职,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是在这之前,自己想了解什么,想尝试什么,且能把你的想法变成现实,我认为这才是编程所发挥的最重要的作用。”

“实际上孩子们的想象力无限大,他们会觉得很多东西是不可思议的,他们对世界的探索是非常有兴趣的。如果这个过程中老师单方面告诉他,只有怎样是合理的,只有怎样才是对的,这是剥夺了他们探索世界的机会和权利。要让他们自己去验证,他们验证的过程,才真正有说服力,这让对他们来说也是个成长的过程。”

“欧美国家重视孩子们的主观能动性,在这个方面,日本、中国做的都不好。我们必须要改变这个社会。比如说,现在很多工作很简单,做起来反复不断地重复就可以了。对此的要求也很简单:知道基础,记住数字,懂得理论就行。但是要处理没有答案的问题,对于孩子们来说,‘自主性’是必不可少的。从现状来看,孩子们还是被动地学习。但是我们要改变它,因为大环境发生变化了,教育也不得不发生变化。”改变传统教育的现状,帮助孩子们应对未来的社会变化,这才是阿部先生从广岛的少年时代一路走来,支持着他的梦想。

我所有的工作,就是让孩子们做好面对未来的准备

对于正在到来的人工智能时代,阿部和广先生比任何人都显得迫切和期待。他给予了中国的共享单车以及创始人很高的评价,而他评价的出发点则在于他们的思维逻辑与方法。“你想知道世界变化了,该干些什么,先抛开规则、法律对思想的限制,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思考问题的方法。但我们传统教育就是要遵守规则,否则就是错误的。通过自己的思考,拿出新的服务,新的产品,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才是将来的发展趋势。我所有的工作,就是让孩子们做好面对未来的准备。”

话题回到贵州丹寨的孩子们,阿部老师露出笑容,对他来说,大山里的孩子和城市少年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成长环境不同,但想象力却是不受限制,可以培养的。编程应用于教育才50年,说“才”,不如说“已经”50年了,虽然现在还不清楚在将来要做些,但是这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清晰。就像现在的小孩们虽然不能立即对整个社会造成影响,但是以后有可能出现这样的现象。

阿部和广先生进行少儿编程教育推广的目的,也正如麻省理工的米歇尔教授常常提到的,要培养“创造性学习者”,让孩子能够成为一个自主学习的人。不是要享受别人给自己带来的乐趣,而是自己能够发现乐趣,水到渠成,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获得成就感。

阿部先生一席话也让李小梅的梦想有了着落。其实她的梦想并非在“做裁缝”和“考大学”之间的选择,随着学习带给她的乐趣,创造带给她的成就感,她面对的也将远远超过这一切,是更丰富的选择和更富于新意的人生。

从贵州的大山到北京,很远。

从贵州的大山深处,到达未来的人工智能时代,很近。

愿许多像李小梅和龙胜宇这样的孩子们,也有机会像他们一样能做好这个准备。(国际在线记者 王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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