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怎么了?为什么总是跟着美国跑
上海同济大学中文系教授马原以前是个擅长叙事的先锋派作家。马原2日的演讲和很多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不同,没有严谨的PPT,更像是在和朋友聊天,围绕着“价值的两端:有用与无用”的主题,说了一些他自己在生活中碰到的故事和思考,聊着聊着,就聊出了人生哲学。
老妈的价值论
我们今天话题是“有用和没用”,我妈现在80多岁了,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她一点不含糊地在日常生活中去身体力行“有用哲学”。
20年前,我买的第一条牛仔裤是进口货,花了我200多元人民币。我妈一听,差不多要昏过去了!那时候一条裤子就六七元钱。我妈说你用200多元钱买一条劳动布裤子,你什么意思?我说这是牛仔裤,我妈说这有啥用啊?
我爸退休以后喜欢打网球、写书法,这是挺不错的爱好,但对工薪族的退休老人来说有点费钱。比如每次买一箱网球差不多要100元钱,这在我妈看来完全不可理喻,我妈说买这破玩意有啥用?为此他们没少吵架。有啥用?这是我妈的口头禅,也是她衡量事物的价值观。
在我最初写小说时,我妈也一直认为是没用的。从小我们家规定每人都必须在家里承担一部分劳动,比如说我的劳动是洗碗。我看小说常为此延迟吃饭,我妈认为我是为了逃避洗碗。在我妈看来,我看闲书都是没有用的,还不如多洗两只碗呢。后来也是因为儿子做了一个小说家,被社会认同,或者是被地方政府引以为豪,她就为我自豪。但事实上在我从一个孩子走向作家的过程中,我妈没有为我创造过任何条件。
我一个大学同学,他在大学里也写小说,毕业后到杂志社当编辑,他的梦想还是要写小说。他老婆就是一个像我妈妈一样的女人。老婆对他说,你要是能像马原一样,写了就发表就出名,那让你去写。如果不能,那你该回家干活就干活,别做梦了!
美国与欧洲的价值论
我喜欢美国文学,但我一直不太喜欢美国的生活方式,我的心离欧洲比较近。前几年有几个搞经济的朋友说:欧洲好可怕,现在能卖给世界的除了手工艺品,还有什么?大家想一下,除了诺基亚,还有多少与生活密切相关的东西来自欧洲?可乐、麦当劳、肯德基、电脑都是美国的,电子产品大部分是日本、韩国的。欧洲卖给世界最有名的都是以手工制造闻名的奢侈品,比如瑞士手表,意大利家具、皮鞋,英国西装,还有法国香水、时装等。
二次世界大战后,欧洲和美国完全走向了价值的两端。美国文明受到实用主义哲学广泛而深刻的影响,美国哲学就是我们所熟知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比如我们的中超足球。最早的中超英雄是郝海东他们。郝海东作为球员的最大价值体现在进球上,谁进球谁就是英雄。后来出现了李铁。李铁之所以能在两三年内成为中超的英雄,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已经引进了美国量化的方法,对运动员量化评价。现在看任何一场比赛,主持人都会喋喋不休地播报这个运动员在整个赛季的上场次数、首发次数、上场时间等等。于是李铁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他虽然射门技术并不出众,但他场上奔跑次数、上场时间、传球次数绝对第一。这样一计算,他一个人顶两三个球员。于是他的作用就远超很多脚法很好但奔跑不多的球员。
美国讲的是效率,欧洲讲的是心情。这几年我去欧洲的次数比较多。欧洲的朋友问我,中国怎么了?为什么跟着美国跑,把生命里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创造与金钱有关的事情上,有意义吗?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一位德国大作家海·伯尔写的千字小说《一桩劳动道德下降的趣闻》,大意是:在地中海一个风景如画的海边,一位美国游客兴奋地拍照,而一名渔夫却懒洋洋地在打瞌睡。游客兴奋之余问渔夫为什么睡懒觉而不出海?渔夫说已经打到两条鱼了。游客奇怪,为什么不多打些,赚钱以后可以买一条游艇,躺在上面享受春日的美好阳光,渔夫奇怪地说,我刚才不就是在享受吗?是你把我吵醒了。这么一篇千字小小说一下子道出了欧洲和美国的本质区别。在欧洲,为生计而工作的劳作不是生活,劳作以外个人支配的时间才是生活。我从30多年前就明确选择了这种“欧洲理想”,现在我做到了一周只工作两天,一年工作时间总计也就三、四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