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名国画家、墨玉兰画法创始人胡乐平讲述—— 中国文化自信源于有欣赏者(下篇)

2018-07-18 19:02 环球时报欧洲版 谷棣

  

  胡乐平

  《环球时报》首席编辑 谷 棣

  谷棣:坦率地说,中国水墨画在国际上的交流状况还比较尴尬。作为对外传播中国文化的亲历亲为者,您在北京大学教授过外国留学生,近些年也经常在英国剑桥大学、美国杜克大学等高校讲学。那么,随着中国国力发展,欧美人对以黑白为主的中国写意作品的理解是否在增加?

  胡乐平:今年春节我第一次没在国内过,应中国驻英国曼彻斯特总领事的邀请,去当地做迎春画展。英女王大曼彻斯特地区代表、曼彻斯特市等市长、领区大学校长、外国驻曼城总领事、友华团体代表共计300余人出此次活动。我认为,从国家层面,对外推广中国传统艺术要舍得投入。不能出去办画展还苦哈哈的,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搞。在这方面,不仅我们的舆论要投入,企业家也要真心支持。我在北大讲课时,留学生都很喜欢听。但一开始到海外倒给华人讲中国传统艺术,这让我有些不甘心,我提出要多给欧美人讲,并要有好的翻译。比如北卡罗来纳州的杜克大学,该州被看成是“老北州”“很美国”,白人多,亚裔相对少。在当地讲座时孔子学院会中文的美方院长做翻译,他懂得中国文化,翻译的好,学生们听的效果就好。但有一次,我在国外讲学时讲李白和莎士比亚,遇到翻译翻译不出来。我有时候想,要像传播宫爆鸡丁一样传播中国书画艺术,但推广中国传统文化不像中餐走出国门那么容易,况且中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风靡全球,是多少华人一代代带到海外的。我做饭也很好,但让对方接受你的饮食还是比较低级的层次,更高级的是让他接受你的思想和艺术。

  谷棣:您从事绘画四十余年,作品多次作为礼品赠送外国领导人,如北京和上海的市委书记访问欧洲时。2001年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81岁诞辰时,您的作品也被作为国礼送给他珍藏。在您看来,相比其他类型的中国文化,传统书画在中国“软实力”传播的过程中有什么特殊性?如何用好这张牌?

  胡乐平:有中国这块土壤,有这么多人的欣赏激励着我去创作和创新。我的自信来源于有欣赏者,中国文化自信和对传统艺术的自信同样源于有欣赏者。艺术也是由不同的世界观引导。我们国家现在的引导非常好,国家领导人提倡弘扬优秀的中国传统艺术。说到底,还是我们的国家硬气起来。我们前些年存在一股“去中国化”的思潮,一些新兴的艺术区展示的作品画得歪头歪脑,有的还丑化中国人的形象,那些是糟粕。其实,国外人内心也尊重你的优秀文化。记得我第一次去美国使馆办签证,没想到签证官听说我是学习齐白石的中国画家后,很快通过面签。任何一个国家都喜欢中餐,但光把宫爆鸡丁打进欧美人之口还不行,还要上升到书画、文学,让他们用脑袋看中国的画、看中国的书。

  我们现在还处于在海外推广中国书画的“扫盲阶段”。以水墨为基础的中国绘画,是中国文化“软实力”之一。真正懂中国艺术的欧美人也喜欢水墨玉兰,但一般的人更容易接受紫玉兰,他们对黑乎乎的中国水墨画还是不理解。在西方国家,艺术家多为自由职业者,具有独立性,受到尊重。我比较幸运,可以经常到欧美交流和展示。但更多的中国画家不容易走出去,没有经费,语言上也受限制。中国书法走出去更难,不像画个玉兰、画个老鹰那样直观,书法作品上的文字内容还要翻译给人家,帮助外国人欣赏。我给一个喜欢中国文化的德国人写过“寿”字,结果再去他家时看到他把字贴倒了。

  其实,说到底还是我们以前宣传不够。小打小闹不行,有些事情还是要用“钱”堆出来。我们的画家也不能急功近利,有私心,只认钱,到国外也老想着卖画。艺术家内心要有国家利益,不能耍聪明,要先画出有独创性、有灵感和能打动人的作品。中国艺术要打动世界,创意和选材都很重要。你画我们河边常见的狗尾巴花(学名红蓼)就不行,因为在全球语境下不够喜闻乐见。齐白石画虾,没有不喜欢虾的,除非有的人吃它过敏。在法国卢浮宫举办的一次中法艺术家展览上,我在作品中画上牡丹和公鸡。牡丹是中国国花,雄鸡是法国的象征,都是中国人和法国人喜闻乐见的。玉兰也一样,人们喜欢它的高洁。玉兰花一瓣压一瓣,适合用中国传统水墨技法来表现,画出来墨分五色,玲珑剔透,给人强烈的美感。有些人说中国传统水墨处于低潮,但我觉得,中国有这么伟大的水墨艺术,有伟大的宣纸、伟大的笔墨,还可以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有很多喜闻乐见的题材可以去创作。就像牡丹富丽堂皇,但很多大艺术家、文学家更关注其他题材。齐白石诗说过“一笑牡丹称富贵,那知无福见梅花。”周敦颐也过写“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谷棣:谈到在海外传播中国传统艺术,您对旅居海外的艺术家有什么建议?

  胡乐平:有些旅居海外的艺术家在外面发展不错,特别是一些装饰性的美术作品被西方认可。但有些艺术家原本在国内是精英,想出去弘扬中国文化,但出去后没用武之地,作品也少人问津。缺少别人的欣赏,也就没有了荣誉感。有的感觉自己在美国是“二等公民”,在街头给人画像。美国人不“认”中国水墨,或者说看了一次中国艺术家的展览很快就忘了。如果没有自信,没有市场,中国传统艺术的影响力在海外就会萎缩。因此,要在海外反复“打造”和推动中国艺术。美国有些人也在“防”中国的“软实力”,我们不能指望美国人都了解中国画,它和饮食这样基本的需求还不同,美国人可以吃宫爆鸡丁,但不可能花几亿元买中国的艺术品。

  作为中国的艺术家,胸怀要博大,既维护我们的传统文化,又要传播我们的文化。首先还是要让14亿中国人都欣赏中国艺术,能先做到这点,我就很满足了。其次是让西方知道知道中国文化就可以了,很难期望他们完全认同。西方文明、艺术水平之高不必多说,我去梵蒂冈时,那里教堂中的宗教氛围和艺术气息都令人震撼。

  谷棣:还有人提到,我们对外不用“中国画”的说法,就叫水墨画。您怎么看?

  胡乐平:我认为还是要叫“中国画”,中国画太独特,完全区别西方的油画。油画画布绷得很紧,中国画是画完要装裱。宣纸更是中国人的独创,很难掌握,创作时需要很多的技巧、理论。在海外宣传中国画,要宣传准确,多宣传纯粹的中国画家,让他们知道有中国画就可以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很多画家一辈子投入都未必能成功,旷世奇才还是少。画家还要长寿。全世界都认可的毕加索是奇葩,但更多画家只能是“葩”。按部就班的画就无法进步,齐白石晚年画5节的虾,是为了审美的需要。艺术最后是“超脱”,艺术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

  谷棣:很多人在问,为什么我们现在缺少大师?

  胡乐平:我认为,在当今时代,很多艺术家不再专注,这是缺少大师的一个原因。齐白石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鲁迅说过“我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写作上了”。但你看我,晚上肯定要看世界杯,也是因为喜欢和懂足球。

  艺术家创作的环境也发生了改变。就像“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说的,我认为“不想当大师的画家不是好画家”。但为什么现在大师少,“高原多高峰少”?美育的美,是在真和善的基础上的。现在艺术品市场“回流”,齐白石等大师的精品在中国大陆拍出多少个亿的高价,但老一代画家中有很多当时生活条件并不好,我知道有的画家是在吃饭的餐桌上画。同样,我们老一代表演艺术家,德艺双馨,不像现在的一些演艺明星赚钱这么容易,不可能像网上说的那样“几天就6000万”。画家和画家境遇不同,有的画家天生能当个好的画家和商人,像张大千、像毕加索。有的画家生前境遇就差,像梵高。

  谷棣:现在社会上有幼儿美术考级现象,被很多人诟病。从您自幼学画的经历来看,应该怎么样引导对美术有兴趣的孩子发展,并有可能日后走上专业的道路?

  胡乐平:我认为,让孩子们知道中国书画、知道唐诗宋词就可以了。真正能成为艺术大家的是凤毛麟角。我真正希望的是,现在中小学要让孩子识繁体字,否则下一代可能就不识繁体字了。上学可以写简体字,但书法是绝不可以写简体字的。王羲之的《兰亭序》写简体字还能看吗?中小学生不必写繁体字,但要认识。连日本人写书法都要写汉字的繁体字。文字改革是一方面,但传承文化同样重要。我们不要失去这一环,否则再过20年没人认识书法中的字了。书法不是可丢弃不可丢弃的问题,而是完全要弘扬的。我们的社会不能都想着简单化,总是像贺岁片那样只讲娱乐性,也不能急功近利。比如,青少年还是要看文学巨著。现在看《安娜卡列琳娜》《简爱》《呼啸山庄》的人还多吗?生活够吃够花,达到小康生活就可以,但精神生活上不能成为“矮子”,慢慢走向平庸。还是要多向大思想家、大艺术家学,不管是中国的孔子,还是国外的马克思、歌德。我们学习传统文化,讲的是思想、美学和道德,做人要有底线,要谦逊。中国现在经济总量世界第二,不仅经济上要超赶,更伟大的一面就是弘扬几千年来中国的独有文化。就像毕加索和张大千说过,你们学齐白石就可以了,他怎么不说学有西方学艺背景的徐悲鸿呢?因为,在他看来,中国的色彩运用还是比不上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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